那代价呢?“必有至亲殒命”的代价呢?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我死死攥着还在刺痛的手指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那一点点救回表妹的微末庆幸。
是谁?下一个,会轮到谁?!
***
林莉莉奇迹般地活了过来,虽然还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,但医生说她的生命体征已经稳定,脑部也没有发现不可逆的损伤。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压抑的家族中激起了一圈圈复杂的涟漪。舅妈和舅舅对我千恩万谢,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。但父亲看我的眼神,却一天比一天沉郁,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忧虑和……深重的恐惧。他几次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重重地叹气,烟抽得更凶了。
老宅里,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未随着莉莉的好转而消散,反而更加粘稠。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那藏在床底黑暗中的秘匣。然而,那本焦黄册子上的字迹,尤其是那血红的警告,却如同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,日夜灼烧。指尖被咬破的伤口早已结痂,但每当午夜梦回,那符箓灼烧的剧痛和阴煞入体的冰冷触感,便会清晰地重现。
我一遍遍告诉自己:结束了。莉莉得救了。代价……或许奶奶的警告只是吓唬人的?或许……那只是巧合?心底有个微弱的、侥幸的声音在挣扎。
可命运,从不给人侥幸的机会。
噩耗是在一个沉闷的午后传来的。尖锐的手机铃声再次撕裂了老宅的死寂。是舅舅打来的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一种天塌地陷的绝望:
“小晚……快……快来!你舅妈……你舅妈她……没了!”
“没了?”我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击中,“什么叫没了?莉莉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莉莉!”舅舅在电话那头发出野兽般的呜咽,“是你舅妈!她……她刚才还好好的……在厨房给莉莉熬粥……突然……突然就栽倒了!送到医院……人……人已经……没了!医生说是……是突发性的……主动脉夹层破裂……太快了……太快了……”
手机从僵硬的手中滑落,重重砸在地板上,屏幕碎裂的声音异常刺耳。
主动脉夹层破裂……猝死……
至亲殒命!
奶奶的话,血淋淋的诅咒,瞬间变成了冰冷的现实,狠狠扼住了我的咽喉!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四肢百骸瞬间麻痹。眼前发黑,胃里翻江倒海。
是我!真的是我!是我用了那个邪术!是我亲手把夺命的煞气,转嫁给了舅妈!是我……杀死了她!
巨大的恐惧和灭顶的负罪感如同滔天巨浪,瞬间将我吞没。我瘫软在地,双手死死捂住嘴,才没有让那撕心裂肺的尖叫冲破喉咙。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,冷汗浸透衣衫,冰冷粘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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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……不是我……不是……”破碎的音节从指缝里溢出,带着血腥味。
床底深处,那个秘匣所在的方向,仿佛有冰冷的视线穿透黑暗,无声地嘲笑着我的天真和愚蠢。
***
舅妈的葬礼在一种沉重的、令人窒息的诡异氛围中进行。亲戚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我,里面混杂着感激(因为莉莉活了)、深切的同情(对舅舅)、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在看某种不祥之物的探究和恐惧。舅舅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佝偻着背,眼神空洞麻木,只有在看到我时,那死寂的眼底才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光芒,随即又迅速湮灭。
我像一具行尸走肉,机械地完成着葬礼的流程。每一次对上舅舅的目光,都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,仓皇地躲开。每一次听到亲戚们低声议论“真是飞来横祸”、“太突然了”、“还好莉莉救回来了……”,都感觉有一把钝刀在缓慢地切割我的心脏。
“姐?”弟弟林阳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,在身侧响起。他刚上大三,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,此刻写满了忧虑,轻轻碰了碰我冰冷的手,“你脸色好差,手也这么冰。是不是太累了?要不要去后面休息一下?”
看着他清澈担忧的眼睛,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。他是家里唯一还对我保持着纯粹关心的亲人了。我反手用力抓住他的手,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,指尖冰凉,声音嘶哑:“阳阳……答应姐,好好的!一定要好好的!离水边远点!过马路千万小心!听到没!”
我的反应有些过度,林阳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,反手更紧地握住我的手:“知道啦姐!我又不是小孩子了!你看你,紧张兮兮的。放心吧,我命硬着呢!走,我陪你去喝点热水。”
他的笑容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,短暂地驱散了我心底的严寒。然而,那被秘术唤醒的、蛰伏在骨髓深处的阴寒,却在他手掌温暖的包裹下,无声地蠕动了一下。
***
舅妈的“头七”刚过没几天,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电话铃声,再次在死寂的午夜疯狂炸响!
心脏在那一瞬间骤停!我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手机,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“妈妈”。一种灭顶的、熟悉的冰冷预感瞬间攫住了我!
“小晚!小晚!快!市二院!阳阳……阳阳他出车祸了!”母亲的声音已经完全崩溃,尖锐得变了调,被巨大的恐惧撕扯得支离破碎,“很严重!非常严重!医生说……说……快不行了!你快来!快啊!”
轰!
脑子里像有一颗炸弹爆开!眼前瞬间一片血红!弟弟……林阳!车祸!快不行了!
“阳阳!”我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,手机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,疯了一样冲出房间,冲进浓重的、仿佛要吞噬一切的夜色里。
急救中心走廊,灯光惨白刺眼。浓重的消毒水味混杂着血腥气,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。母亲瘫倒在长椅上,哭得几乎昏厥过去,父亲死死地抱着她,脸色灰败如纸,嘴唇哆嗦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急救室的门紧闭着,上方那盏代表“手术中”的红灯,像一只充血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我,散发着不祥的光芒。
“怎么回事?到底怎么回事?!”我扑过去抓住父亲的手臂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下……下班回学校……”父亲的声音干涩嘶哑,每一个字都像砂轮在磨,“过……过马路……一辆车……闯红灯……太快了……撞飞了……人……人送来就不行了……内脏……大出血……颅骨……”他说不下去了,痛苦地闭上眼,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滚落。
医生推门出来,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布满血丝,带着沉痛到极点的疲惫和无力:“家属……请节哀。伤势太重了,颅脑损伤、多脏器破裂……我们已经尽力了。进去……见最后一面吧。”
最后一面!
这四个字像淬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!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,彻底晕厥在父亲怀里。
不!不!不!
阳阳!他才二十岁!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!他早上出门前还笑着跟我说“姐,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”!
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灭顶而来,瞬间将我淹没。秘匣!那个藏在床底、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的秘匣!它那血红的诅咒在我脑中疯狂尖叫:“煞转则命替,血亲必殒其一!”
舅妈冰冷尸体的画面和奶奶临终前死死抓住我的枯手,交替闪现。代价!可怕的代价!
可是……那是阳阳!是我唯一的弟弟!是我血脉相连的至亲!
一个声音在灵魂深处疯狂嘶吼:救他!用那邪术!救他!哪怕代价是……父亲?母亲?不!不能是他们任何一个!但……阳阳要死了!他就在里面,生命正在飞速流逝!
巨大的矛盾像两把烧红的铁钳,狠狠撕扯着我的灵魂。理智在尖叫着拒绝,情感却在绝望地哀嚎。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,冷汗瞬间湿透了衣服,冰冷的寒意从骨髓深处疯狂蔓延。
小主,
“晚……晚丫头……”父亲嘶哑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濒死般的颤抖和……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如同实质般压过来的希冀。他抱着昏迷的母亲,那双被痛苦和绝望熬红的眼睛,死死地、死死地钉在我脸上。那眼神,和当初舅妈跪地磕头时如出一辙!充满了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、不顾一切的疯狂!
“你奶奶……传下的……”父亲的声音破碎不堪,每一个字都像在泣血,“是不是……还能……还能……”
轰!
父亲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希冀,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,瞬间击溃了我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!
“我……试试!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响起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、破釜沉舟的疯狂决绝。我甚至不敢看父亲瞬间亮起的、混杂着狂喜和更深恐惧的眼神,转身冲进旁边的洗手间,反锁上门。
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冲破喉咙。我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,大口喘息,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,带来刀割般的痛楚。颤抖的手,如同癫痫发作般,从贴身衣服最内层的暗袋里,掏出另一张画满朱砂符箓的黄纸——秘匣里最后一张。还有那串触手冰寒刺骨的黑色珠子手串。
没有犹豫!狠狠一口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食指指尖!剧痛传来,鲜血涌出。
沾血的手指,带着我全部的恐惧和孤注一掷的疯狂,狠狠按在符箓中心的朱砂符文上!口中无声地、急速地念诵着那魔鬼的咒语,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啃噬自己的灵魂。
观想!集中!观想那缠绕在阳阳身上的“车祸之煞”!它像一团狂暴扭曲的金属风暴,夹杂着刺鼻的汽油味和血腥气,疯狂撕扯着他年轻的生命力!
“剥离!转!”意念凝聚成无形的尖刀,狠狠刺入那团毁灭性的煞气!
嗡!
指尖下的符箓再次传来剧烈的灼痛!比上次更加猛烈!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!同时,一股更加庞大、更加凶戾、带着浓重血腥和死亡气息的阴寒,如同决堤的冰河,顺着我的指尖、手臂,狂暴地冲入我的身体!冰冷!剧痛!仿佛有无数根冰针在血管里穿刺!我闷哼一声,眼前阵阵发黑,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。
这一次,引导!引导这毁灭性的煞气转向哪里?!父亲?母亲?不!绝不能!
电光火石间,我猛地将意念转向门外——父亲放在走廊长椅上的、那个沾着泥点和汗渍的旧公文包!那是他几乎从不离身的东西!
“转!”
意念落下的瞬间,手中的符箓再次无火自燃!幽蓝色的火焰比上次更加妖异,瞬间吞噬了黄纸和血迹,发出轻微的爆裂声,化作几缕腥臭刺鼻的青烟。
“呃啊——!”急救室里,隐约传来一声极其痛苦、如同野兽濒死的嘶吼!是阳阳的声音!
“滴……滴……滴……”监护仪的声音似乎……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波动?
巨大的脱力感袭来,我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,浑身被冷汗浸透,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。指尖的伤口火辣辣地疼,那股钻入体内的凶戾阴寒似乎暂时蛰伏,但一种更深的、仿佛灵魂都被冻结的冰冷,却牢牢盘踞在身体最深处。
成了吗?阳阳……能活吗?
代价!那血淋淋的代价呢?会应在谁身上?!
洗手间的门被急促地拍响,父亲嘶哑颤抖的声音传来:“小晚!小晚!你怎么样?阳阳……阳阳刚才好像……”
我挣扎着想站起来,双腿却软得像面条。就在这时——
走廊外,猛然传来母亲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和一片混乱的惊呼!
“老林!老林!你怎么了?!醒醒!醒醒啊!”
“医生!医生!快来人啊!这里有人晕倒了!”
“心跳!快!没心跳了!”
轰隆!
仿佛九天惊雷在头顶炸开!我猛地拉开洗手间的门冲出去!
走廊上,一片混乱。母亲跪在地上,抱着瘫倒在她怀里的父亲,疯狂地哭喊摇晃。父亲双目紧闭,脸色呈现出一种死寂的青灰,嘴唇乌紫,一只手还死死捂在胸口的位置。
一个护士蹲在旁边,快速检查着,脸色煞白地抬头喊道:“心梗!急性大面积心梗!快!抢救床!除颤仪!”
几个医护人员推着抢救床和仪器狂奔而来。
我僵在原地,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。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流动,全身的感官只剩下刺骨的冰冷。时间被无限拉长,周围所有的声音——母亲的哭喊、医护的指令、仪器的嗡鸣——都扭曲着、拉长着,变得模糊不清,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。
只有眼前父亲那张毫无生气的、死灰色的脸,在惨白的灯光下,被无限放大,清晰得令人窒息。
代驾……来了。
“煞转则命替,血亲必殒其一!”
这一次,是我的父亲。
我站在那里,看着医护人员手忙脚乱地将父亲抬上抢救床,看着除颤仪的电极片重重压在他裸露的胸膛上,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身体在强大的电流冲击下痛苦地弹起又落下……每一次弹起,都像是一柄重锤,狠狠砸在我的灵魂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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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像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空洞。我挪动了一下脚步,想靠近,却发现双腿如同灌满了冰冷沉重的铅水,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。
抢救室的灯再次亮起,父亲被推了进去。母亲瘫软在地,被两个亲戚搀扶着,眼神涣散,只剩下无意识的抽泣。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。冰冷的寒意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,冻结了血液,冻结了思维。秘术反噬带来的那股凶戾阴寒在体内蠢蠢欲动,蛰伏在脏腑之间,像一条等待时机的毒蛇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几分钟,也许是一个世纪,抢救室的门开了。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是沉重的疲惫和……宣告失败的麻木。
他对着围上来的亲戚,缓缓摇了摇头,声音干涩:“对不起,我们尽力了。急性大面积心肌梗死,送来时已经……节哀。”
母亲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如同濒死小兽般的呜咽,身体猛地一抽,再次昏死过去。
世界,彻底失去了声音,失去了颜色,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死寂的灰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