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92章 莫教权柄成屠刃,青史长留骂奸凶

紫宸殿的朝会早已没了往日的规整气象,丹陛之下的朝班稀稀拉拉,近半紫檀木的站位牌空悬着,牌上的官名蒙着一层薄尘。吏部尚书李嵩站在文官首列,手中的紫檀朝笏被他攥得温热,笏面上百年的包浆都透着冰冷的寒意——他昨夜二更时分,收到了魏进忠派亲信送来的“谢党名录”,册子上用朱笔圈着三个名字,全是他去年举荐的吏部主事,理由荒诞至极:“曾为谢渊所着《北征录》题跋”。李嵩当时吓得睡意全无,连夜将家中与那三位主事相关的书信全烧了,此刻站在朝班中,他垂着眼帘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,生怕被皇帝点名问及吏部铨选的事——如今官员折损三成,铨选补缺本是吏部的首要职责,可他哪敢举荐新人?前几日礼部举荐了一位光禄寺丞,就被魏进忠指为“谢党远亲”,连礼部侍郎林文都被牵连入狱,他可不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冒险。

德佑帝萧桓坐在高高的龙椅上,鎏金的龙纹在昏暗的殿内泛着冷光,他看着阶下寥寥数十名官员,眉头紧锁成川字。“江南水灾的赈灾方案,为何拖了半月还未呈上?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在空荡的大殿里来回回响,撞得殿角的铜铃轻轻作响,更显寂静。阶下一片死寂,没人敢应声。负责赈灾的户部早已乱成一团:尚书刘焕因“私放粮款给谢党”被削职流放岭南,两位侍郎一个被抓入诏狱,一个托病在家闭门不出,如今户部公署里,只剩两个鬓角斑白的从六品主事守着冷案,连签批公文的权限都没有——按《大吴官制》,户部公文需尚书或侍郎画押方能生效,主事连副署权都没有。李嵩张了张嘴,终是把话咽了回去——他心中清楚,此刻若举荐新人接任户部侍郎,魏进忠定会借机发难,说他“安插谢党余孽”,与其引火烧身,不如装聋作哑。他眼角的余光瞥见站在朝班末尾的户部主事,那老臣正垂着头,脊梁弯得像张弓,显然也是怕极了。

“陛下,”一道沉稳的声音打破死寂,太傅兼内阁首辅刘玄出列躬身,他的太傅官袍已洗得有些发白,衣摆扫过冰凉的金砖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“户部主官空缺,赈灾事宜无人牵头,已成燃眉之急。臣恳请陛下暂命刑部侍郎刘景兼理户部事务,刘景掌刑狱十余年,清正刚直,曾破获元兴年间的‘江南贪腐案’,处事干练,定能尽快拿出赈灾方案。先将朝廷预备的三百万石粮款发往江南,迟则灾民流离失所,恐生民变。”话音刚落,一道尖细的声音立刻反驳:“刘首辅好糊涂!”魏进忠出列,从一品的镇刑司提督官服上绣着的獬豸纹格外扎眼,“刘景的恩师是前翰林院学士钱谦,钱谦当年可是为谢渊作过《忠勇传》的!俗话说‘名师出高徒’,刘景怎可委以重任?万一他借着赈灾的由头,私放粮款给谢党余孽,岂不是助纣为虐?到时候江南民变加谢党作乱,这个责任谁担得起?”他刻意加重“谢党”二字,目光扫过阶下官员,带着赤裸裸的威胁。

周显紧跟着出列,从一品的玄夜卫指挥使官服与魏进忠的镇刑司官服形成鲜明对比,他腰间的玉带撞在袍角,发出沉稳的声响,压过了魏进忠的尖细:“陛下,按《大吴官制·六部通例》,凡六部主官空缺,若遇紧急事务,可由同级三品以上官员兼理,此乃祖制。刘景虽为钱谦门生,却与谢渊无半分公务往来——玄夜卫北司有详备记录,刘景任刑部侍郎三年,仅在朝会见过谢渊七次,未有一次私交。魏大人所言纯属臆断,是以‘ guilt by association ’(连坐之罪)构陷同僚,此风绝不可长!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德佑帝,语气恳切,“江南水灾已致三万灾民无家可归,急报递到御案的已有十七封;北境鞑靼也在边境集结兵力,若此时江南民变四起,北境再开战端,大吴将腹背受敌。魏大人若能保证三日内拿出赈灾方案,臣愿退避三舍;若不能,就请不要以私心阻碍国事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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德佑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反复摩挲,鎏金的龙鳞硌得指尖发疼——他既忌惮魏进忠手中的镇刑司密探,又担心灾情扩大失控。目光扫过空荡的户部官员站位,那里的灰尘刺得他眼睛发酸,终是叹道:“准奏。刘景即刻兼理户部事务,三日内必须拿出赈灾方案,若有误,朕唯你是问。”魏进忠脸色一沉,嘴角抽搐了几下,却没敢再反驳——他知道,德佑帝虽宠信他,却也不敢拿江山社稷冒险。就在这时,李嵩突然出列,躬身附和:“陛下圣明!刘侍郎在刑部任上,曾主持核查过江南赋税,对当地情况熟悉,才干卓绝,必能办妥此事。吏部也会全力配合,若需增补户部吏员,臣即刻安排铨选。”秦飞站在殿外的廊柱后,将这一幕看得真切,心中冷笑——李嵩这是怕灾情扩大,牵连到吏部“铨选失职”的罪名,毕竟官员折损三成,吏部难辞其咎,此刻附和陛下,既能撇清责任,又能不得罪刘玄,官官相护,从来都是如此精打细算。

户部公署的朱门紧闭,推开时扬起一阵灰尘,院内的几株梧桐都因无人打理而枝叶枯黄。刘景坐在正堂的公案后,面前的公文堆得比砚台还高,几乎要没过他的头顶。粮税账册上的墨迹已被连日的潮湿烤得发脆,指尖一碰都能掉下碎屑,负责核算军饷的户部郎中王显,三日前被缇骑从家中抓走,罪名是“与谢渊旧部有书信往来”,如今只剩一个从八品的司务官协助他。那司务官姓赵,年近六旬,双手因常年拨算盘而布满老茧,此刻却捧着一本军册瑟瑟发抖,声音都带着颤音:“刘大人,这、这是北境宣府卫的军饷申请,要、要五十万石粮食、十万两白银,说是、说是粮草已断了十日,将士们连、连稀粥都喝不上了。负责核验的李主事说,没有魏大人的手谕,他、他不敢签字,还说、还说前几日礼部侍郎林文就是因为催军饷,被魏大人指为‘谢党’,至今还关在诏狱里,没个音讯。”

刘景接过军册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军册上“宣府卫副总兵李默”的签名墨迹未干,显然是加急送来的。按《大吴军饷律·边饷篇》,北境边军粮饷由户部直接拨付,凭总兵官的公文即可核验发放,无需任何特务机构的手谕——这是永熙帝萧睿定下的祖制,就是为了防止特务干政。可如今魏进忠的镇刑司权势滔天,竟连户部的本职都敢插手,连一个主事都敢抗命。“胡闹!”刘景猛地拍案,公案上的砚台都震得跳了起来,“军饷关乎北境安危,谢太保当年就是靠着充足的粮饷,才在德胜门挡住鞑靼!若再拖延,将士们冻饿交加,鞑靼趁机南下,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?我这就去镇刑司见魏进忠,跟他理论!”他起身就往外走,赵司务官连忙扑上前拉住他的袍角,老泪纵横:“大人三思啊!林文大人何等刚直,还不是被抓进去了?魏进忠那是豺狼心性,您去了就是自投罗网!您要是出事,户部就真的没人能撑着了,江南的灾民、北境的将士,都指望您呢!”

刘景刚走出户部公署的大门,就被一个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拉住,那汉子身形挺拔,眼神锐利,正是换了装束的秦飞。秦飞不由分说,将他拉到旁边的僻静巷子里,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,压低声音道:“刘大人,您根本不用去找魏进忠,他根本不会批军饷——这是玄夜卫北司查到的账册,您自己看。”账册的纸页泛黄,上面用蝇头小楷详细记录着每一笔粮食的去向:天德四年冬,沧州军粮一百万石,以“查抄谢党资产”名义,划入魏进忠的私人皇庄;天德五年春,三十万石军粮卖给沧州豪强张万发,得银五十万两,存入魏进忠的亲信账户。秦飞指着其中一页:“您看这里,有魏进忠的亲笔签押,跟我们在沧州粮库找到的封条签押一模一样。他把北境军粮私吞后,正用‘谢党罚没’的名义填补空缺,您去跟他理论,他只会给您安个‘谢党’的罪名,把您也抓进诏狱。”

刘景看着账册,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,手指抚过魏进忠的签押,气得浑身发抖:“此等国贼,竟能身居高位!我即刻入宫,将这账册呈给陛下,就算拼着一死,也要揭穿他的真面目!”他转身就想往皇宫方向走,秦飞却伸手拦住他,语气郑重:“刘大人,陛下此刻虽对魏进忠有不满,却仍念着他的潜邸旧恩——当年陛下还是太子时,魏进忠曾救过他一次,这份情分不是一本账册就能抵消的。周大人已派密探去沧州,调取张万发等豪强的供词,只要人证物证俱在,形成完整的证据链,才能让魏进忠无从抵赖,陛下也才能彻底下定决心。您现在的任务,是稳住户部,先以‘赈灾预备粮’的名义,调拨十万石粮食给北境应急,同时守住户部的账册,别让魏党找到撤换您的借口——他们肯定会在账册上做手脚,您千万小心。”

正说着,巷口传来一阵马蹄声,镇刑司的缇骑簇拥着吏部侍郎张文走过。张文穿着正三品的官服,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,显然是刚从魏进忠府中出来。他一眼就瞥见了刘景和秦飞,立刻催马过来,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哟,这不是刘大人吗?刚兼理户部就忙着四处走动,真是勤勉。”他的目光在秦飞身上扫过,带着审视,“这位是?”刘景连忙道:“是我远房的亲戚,来京城找份差事。”张文“哦”了一声,语气带着威胁:“刘大人兼理户部,可得小心行事,最近谢党余孽猖獗,别被他们蒙了。魏大人特意交代,户部的粮税账册要重新核验,镇刑司已派了三名文书过来,明日就到公署报到,协助您处理公务——都是为了公事,刘大人可别推辞。”刘景心中一凉——他瞬间明白,魏进忠这是要派人监视他,只要他在账册上稍有疏忽,或者敢动用粮款,那些文书就会立刻上报,给他扣上“私通谢党”的罪名,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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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进忠的府邸位于金陵城的富庶地段,朱红大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,气势恢宏。内堂里,檀香袅袅,魏进忠斜躺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,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如意,玉如意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张文正捧着一本新拟的“谢党名录”,躬着身子站在榻前,谄媚道:“大人,这是属下让人新查到的名单,您过目。翰林院还有十八人曾为谢渊的《北征录》题字,其中三个是编修;户部有五个主事,当年曾按谢渊的公文押送过军粮,都跟谢党有牵连,该抓起来严加审讯。”他说着,将名录递到魏进忠面前,上面用朱笔圈出的名字密密麻麻,几乎占满了半页纸。魏进忠漫不经心地翻了翻,玉如意在名录上轻轻一点:“不急,这些小鱼小虾先放一放。”他睁开眼,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“先把刘景盯紧了,他是刘玄的左膀右臂,又是新兼理户部,肯定会出错。只要抓住他的把柄,就能连刘玄一起扳倒——刘玄这老东西,总在朝堂上跟我作对,早就该收拾了。”

“大人英明!”张文连忙附和,脸上的笑容更谄媚了,“属下早就想到这一层了。刘景刚接手户部,对里面的账册不熟悉,属下已让人在去年的粮税账册上做了手脚——把一笔三十万石的粮款,改成了‘拨付谢党旧部’,账册的笔迹和印鉴都模仿得天衣无缝,只要他在核验时签了字,我们就立刻上奏,说他私吞税银资助谢党。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,就算刘玄想保他都保不住!”魏进忠满意地点点头,将玉如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:“做得好。还有李嵩,”他提到这个名字时,语气带着不屑,“他举荐的三个主事都被我抓了,他却连个屁都不敢放,这种墙头草,可用,但也要防着。等我彻底肃清了谢党,掌了玄夜卫,再慢慢收拾他——吏部尚书的位置,也该换个听话的人来坐。”张文连忙道:“大人高瞻远瞩,李嵩那种人,根本不配做六部之首,等大人掌权了,随便找个罪名就能把他撸下来。”

门外传来魏忠良的声音,带着一丝慌张:“大人,属下有要事禀报!”魏进忠皱了皱眉,不耐烦地说:“进来。”魏忠良推门进来,脸上没了往日的嚣张,神色慌张:“大人,玄夜卫的密探在沧州活动频繁,好像在查张万发那些豪强的粮库。属下派去的人回报,说玄夜卫的人不仅查了粮库的封条,还找张万发问话了,张万发那老东西吓得快尿裤子了,怕是要招。”魏进忠猛地坐起来,白狐皮软榻被他掀得歪斜,眼中满是戾气:“沧州是我的根基,那些粮库是我私吞军粮的铁证,绝不能出问题!”他一拍桌子,上面的茶杯都震倒了,茶水洒了一地,“你立刻带五百缇骑去沧州,把张万发那些豪强都杀了,毁尸灭迹,粮库也烧干净,连一粒粮食都别留下!”魏忠良犹豫道:“大人,现在去沧州太显眼了,玄夜卫的人都在盯着,而且沧州知府是周铁的门生,怕是会阻拦。”

“怕什么?”魏进忠厉声喝道,声音尖细得像刮指甲,“就说去‘肃清谢党余孽’,奉的是陛下的密令,谁敢阻拦就是谢党同谋!”他顿了顿,语气稍缓,却更显阴毒,“你带上镇刑司的令牌,要是沧州知府敢拦,就把他也抓起来,一起划入谢党名录。还有,去诏狱把林文提出来,”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,“林文是刘玄的同乡,你给我好好‘伺候’

二人正密谋,李嵩的亲信送来一封密信。魏进忠拆开一看,竟是李嵩揭发“吏部司务官私通谢党”的奏疏。“李嵩这是在表忠心啊,”魏进忠冷笑,“告诉他,这个司务官我会抓,让他安心做他的吏部尚书。”张文道:“大人,李嵩这种墙头草,留着终究是隐患。”魏进忠摇头:“现在还需要他稳定吏部,等我掌了玄夜卫,再让他滚蛋。”

玄夜卫北司的勘验室里,张启正用放大镜查看张文拟的“供词”。“周大人,秦大人,这供词是伪造的,”张启指着字迹,“林文的书法是柳体,笔锋刚硬,而这供词的字迹绵软,明显是别人仿写的。还有这印鉴,林文的私章是‘文渊阁臣’,供词上的却是‘翰林院印’,破绽太多。”

周显将供词拍在案上:“魏进忠急着扳倒刘玄,连伪造证据都这么草率。秦飞,你立刻去诏狱,想办法让林文翻供,同时保护好沧州的豪强,他们是指证魏进忠私吞军粮的关键。”秦飞点头道:“属下已安排密探护送豪强的家眷去宣府,只要他们没有后顾之忧,就会出面作证。”

“还有李嵩,”周显补充道,“他揭发司务官,是想撇清自己与谢党的关系,却也暴露了他知道魏进忠的手段。张启,你去吏部,找到那个司务官,让他指证是张文指使他‘私通谢党’,把水搅浑,给魏进忠制造麻烦。”张启躬身应诺:“属下即刻动身,按《大吴刑律》,伪证者与主谋同罪,只要司务官开口,就能拖张文下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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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飞刚走出北司,就接到密探的消息:“秦大人,魏忠良带缇骑去了沧州,还带了大量火药,怕是要炸毁粮库。”秦飞脸色一变:“备马,去沧州!”他翻身上马,身后的玄夜卫士兵立刻跟上。马蹄声踏过金陵城的石板路,秦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绝不能让魏进忠毁了最后的证据。

路过翰林院时,秦飞瞥见公署内只剩二十余名官员,个个缩着肩不敢落笔。前几日编修刘墨因拟旨用了“忠良护民”四字,被打了三十廷杖,如今没人敢再用任何与“忠”相关的词汇。秦飞心中一叹——魏进忠株连的不仅是官员的性命,更是朝堂的文气与骨气,这样的朝堂,如何能支撑大吴的江山?

沧州城外,魏忠良带着缇骑围住了豪强的粮库。“魏大人有令,”魏忠良高举令牌,“这些豪强私通谢党,囤积军粮,即刻烧毁粮库,捉拿人犯!”粮库内的豪强吓得瑟瑟发抖,他们知道,魏进忠这是要杀人灭口。就在缇骑点燃火把时,远处传来秦飞的大喝:“住手!玄夜卫奉陛下密令,接管此案!”

魏忠良转头一看,秦飞带着玄夜卫士兵疾驰而来,人数比缇骑还多。“秦飞,你敢抗魏大人的令?”魏忠良色厉内荏地喊道。秦飞冷笑一声:“我奉的是陛下的旨,你奉的是魏进忠的令,哪个更大?”他挥了挥手,玄夜卫士兵立刻上前,将缇骑包围起来。